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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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星鬥轉,暑往寒來,新君繼任不過短短半載,先帝崩逝的過往卻好似已然渺遠了。史家刀筆吏揮毫作鐵冰,將深湧朝局連同天家秘辛一道,入木三分的刻進歷史長卷中。

天家祭典又過,轉眼已是新入的盛暑。

今年的暑熱出奇灼人,朝堂上接連兩日有文武老官不耐炎暑,蒸著滿身悶熱中暑暈眩。早朝歷來的地方聽報也因此免去,改為全呈奏本。寬闊的大殿四角放置冰缸,國事只撿最要緊的啟奏,即便如此,一眾臣子聚集殿上,不出半個時辰,各個仍要流汗若蒸,如浸火籠。

地方官員幾處上了折子,說是恐見大旱,其中災情最重的竟是地處南方的澄州。

降雨稀疏,稻苗枯槁,一旦未得通渠灌溉之令,民生雕敝的慘狀近在眼前。

可秋闈未至,可堪重任的臣子又年老體弱,前幾日剛才顫巍著身子在朝上跌過一回,陸戟無論如何不忍讓他再行旱處。

日盛午後,燥熱的暑氣繞過禦書房內四設的冰爐仍往皇帝身上纏,他正心焦氣燥著,恰逢方公公盛冰粥時不小心濺出兩滴,“啪嗒”一聲,結實地滴落在地面上。陸戟隨手抓了未閱的文書正要竄火,卻在隱怒的深吸下嗅見熟悉的徽墨雅香,他火氣一滯,翻手便見到慕洵風骨端達的字跡。

是籌備秋闈的請奏書,慕洵想親自監考,為他選人把關。

這本不是慕洵的職責,他卻鮮有的越過禮部直接呈書陸戟,某種意義上也是對陸戟帝王行事的肯定。

陸戟夾起那墨跡紙張靠近頰面,淺淡墨香由鼻腔浸入,竟不出片刻潤的他全然心靜。

他展笑批了,又沈心靜思,再覽地方奏報時總算沒憋著火。

方公公幾次膝蓋發軟,終於在皇帝的一聲朗笑中如獲新生般擡了眼。

“好主意,真是好主意!”陸戟不由合掌自喜,對方公公笑道:“過幾日朕要微服同慕洵去一趟澄州,讓他們好生預備著。”

青枝環竹的慕府院內剛設了簡單的桌臺,柳楓抱著白生生的當朝太子陸清正逗趣兒,餘光便見慕洵起身作揖禮,迎張繼入座。

小陸清似乎非常喜歡這位將軍,充滿童稚的黑瞳立刻被他一身軟甲引了去,小小藕節般的手臂張開要抱,嘴裏含混不清地喊著“叔”字。

“太子長得真好。”張繼伸手去迎,卻被拉著臉的柳楓瞪了回去。

柳楓前日去給將軍府管事看診,誤打誤撞走錯了院子,結果被當成偷雞摸狗梁上客。將軍府一群五大三粗的仆役虎視眈眈圍著他,若不是張繼及時看到幫他化解危機,他險些就要被打成篩子篩藥去了。

他可不覺得這是什麽英雄救美的戲碼,而是實打實丟臉丟到家的悲慘事。

柳神醫將小太子放穩在膝上,轉臉問慕洵:“不是說來吃家鄉菜,怎麽還請他?”

慕洵同張繼對視一眼,笑回說:“之前欠過將軍一頓飯。”

柳楓並不知曉慕府後廚那個擅做澄州菜品的雜役的秘密,更不知道這遍桌珍饈中暗藏的武學功力。

當然,他知道這精致熟悉擺滿盤的佳肴確是澄州名菜,確是正宗家鄉味道,也確是出奇好吃。

“爹爹抱……”小娃娃一歲有餘,正是對世間滿眼驚奇的時候,慕洵拘禮不常留宿宮闈,卻也不忍讓他總是待在一成不變的宮苑內,故而向陸戟請旨將他帶回府中過幾日。

慕洵將他接下,托著兒子薄料下軟嫩的小屁股將人攬進懷中。小陸清乖巧的伏在他肩上,摸著慕洵柔順的鬢發咯咯直笑。

柳楓托著下巴,邊將美味塞了滿嘴邊含混不清道:“凡矜我真是搞不懂你,太子跟你這樣親,你又舍不得,何不幹脆遂了那姓陸的願,跟他住進宮裏算了。”

慕洵並未作答,反倒端起碎紋玉酒盅,展袖平送,向柳楓敬了一道酒禮,然後並指遮著杯沿一飲而盡。

隔在平日,慕洵表露如此拒意,柳楓定然不會再提入宮之事,可現下酒過三巡,菜嘗五味,他面上早已釀出兩壇紅暈,眼前彎彎繞著醉香,一時只覺眼前物什皆重了兩道暗影,嗔怪似的自語著:“不入後宮便也罷了,還回回來找我討涼藥避子,都說了多少次,那東西飲多了不好……”

說著便醉倒將要伏下了。

這酒後真言早不吐晚不吐,偏在張繼剛夾了塊滑肉進嘴的時候嘩啦啦抖了個全乎。

健康強壯還未婚的正直將軍張繼此時的尷尬不並亞於正拍著小陸清脊背哄他入夢的慕洵,那吐完話卸了心事的柳神醫倒是快活,閉上眼歡歡喜喜陪周公弈棋去了。

大將軍一陣尋思:看樣子這君臣二人的關系似乎比朝下聽說的親近不少,不僅有“回回來找”,還被柳楓“說了多少次”……陸戟陸大天子還是沒變,果然那克己奉公的樣子都是在人前裝的。

他就說嘛,先前下朝後總見陛下溜得飛快,自己每每趕去禦書房覆命又瞧不見人,還總被內侍攔著等過好一陣,之後要麽就見陸戟垂頭喪氣的過來,要麽就被內侍低頭哈腰請出宮去,敢情那尋不見的皇帝是跟慕大人“聊”去別處了。

張繼滿口香滑軟肉含在嘴裏,一時竟不知當不當嚼。

正在猶豫的檔口忽見一門仆小童急匆匆跑進內院傳報,說是宮裏來了聖旨。

慕洵將睡著的兒子交囑皎月,自己正了正衣冠,立身站定清了清緩緩升騰的微醺意,領著張繼同他扶肩挎著的爛醉柳楓一道入前院領旨。

月星隱耀,盛夏晚空仍墊著亮色,像灰藍綿綢外罩著一層日光。

慕府外院布設清簡,寥寥雅竹,幾許枝蔓,粗遮在青瓦烏木的回廊窗欞前倒有低調隱才之意。

隨行的內侍宮宦背門而立,金錦聖旨合卷,被為首宣官敬捧掌中。

慕洵一身白底鴉青的墨雲長衫,緞帶系清腰,薄織罩玉骨,額冠簡束,面含淺醺,領張、柳及一眾府人直身跪立院中。

“左相慕洵接旨:”宣官內侍聲調尖細,似一道驚弓劃破淺夜。

“近日天火,澄州大旱,朕心實痛,念及戶部官年邁,新科青稚未至,特命左相慕洵兼欽差位,實察澄州災情,交匯任上。予酌三日啟程,欽此。”

眾人伏拜,慕洵垂首接下黃綢。

六部官員眾多,戶部無人,吏、禮二部總有良臣可替,於官制不當遣派於他。縱使他祖籍於澄,朝中長於澄州的又豈止他慕洵一個?讓他回澄州祭祖嗎?未免太過兒戲。

自從去年他身愈覆朝,陸戟行事愈顯沈穩,朝上奏下游刃有餘,已然漸有能君之勢。

可今日之委任,他竟不知陸戟此番到底是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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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包之旅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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